商业法律服务的聚光灯下，婚姻家事与财富传承常被误作“家长里短的小法”。但当情感与庞杂财产交织，家事纠纷牵扯家族企业存续与社会稳定，其复杂性与社会价值早已超越普通商业纠纷。盛煌娱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陆珊菁律师，深耕这一“法律+人情”的交叉领域。在她看来，每一次服务都是一幅精密且高度个性化的“法律拼图”，需融合法律、金融、信托与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近日，我们与陆珊菁律师深度对谈，聆听她如何平衡理性法律与温情需求，在跨境争端中运筹帷幄，以及她对律师职业的本真理解与坚守。

在“法律+”的交叉地带，看见人性的复杂

Q1：您长期专注于婚姻家事与私人财富管理领域，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深耕这些领域，且长期保持专注？在您看来，这一领域最吸引您的是什么？

陆珊菁律师：最初加入这个领域是有些偶然的。大概在2008、2009年，我非常早期就加入了上海应该是全国第一家专注于婚家领域的律师事务所。起初，执业范围确实比较窄，但随着日复一日地接触大量案件和客户，我深刻意识到，当家庭的情感纽带与复杂的财产关系交织在一起时，其复杂程度远超单纯的商业纠纷。正是这种复杂性，让我看到了这个领域无可替代的专业价值和深远的社会意义，从而决定深耕于此。具体来说，有三点深深吸引着我：

第一，的综合性，在法律+的交叉地带创造价值。很多人以为婚姻家事案件只涉及《民法典》，其实不然。它要求我们将法律、金融、信托，甚至家族企业治理的知识融为一体。比如在处理一位企业家的离婚案时，不仅要处理现金、房产的分割，更要设计不影响企业运营的股权方案，考虑跨境资产的税务成本，同步规划子女抚养和财富传承。每一次服务，都像在完成一个精密且高度个性化的“法律拼图”。

第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在理性和温情间寻找平衡。我们处理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财产数字，而是情感、信任、家庭伦理和利益诉求的复杂混合体。客户可能是正处在情感风暴中的夫妻，也可能是为如何公平对待子女而焦虑的父母。此时，律师的角色不光是法律专家，更是倾听者、翻译者和调解者。我们需要用专业将纷乱的情绪和诉求，转化为清晰、可操作的法律安排，在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同时，尽可能守护亲情和家庭的体面。

第三，持续的时代使命感，应对变化，守护确定性。这个领域充满动态的挑战，财富形态在巨变，从房产、存款到股票、期权，乃至数字货币、艺术品；规划工具也从简单的遗嘱，发展到家族信托、保险金信托、家族办公室等综合方案。这要求我们必须不断学习。更重要的是，中国民营资本积累迅速，未来几十年将有巨量私人财富面临代际转移。如何帮助家庭实现稳定、有序、无争的传承，避免“富不过三代”，这是一个时代性的命题。最初的小切口，如今越做越大，越来越丰富，这就是这个领域的魅力所在。

在跨境案件的迷宫中，以全局策略取胜

Q2：您在处理“资产重大复杂繁多的跨境婚姻及继承诉讼”方面有丰富经验，能否分享一个最具挑战性的案例，以及您在案件中突破的核心难点是什么？

陆珊菁律师：我处理过一个涉及外籍富商的继承案件，非常典型。这位富商是上海某知名楼盘的开发商，突然离世后，留下了极为复杂的家庭和社会关系。他拥有多重国籍，生前请了马来西亚的律师飞到上海做遗嘱安排，但最终还是没能熬过手术。他有多个亲密伴侣，有些是工作伙伴，有些还为他生了孩子，都需要妥善安排。我们代表的是他的原配，处理遗产时面临的最棘手问题是，他在中国内地、香港、英国、马来西亚四个地方都留下了遗嘱，如何让这四份遗嘱协同发挥作用，是我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

很多人觉得每个地方的遗嘱是独立的，但其实不然。尤其是从我们客户的利益出发，并非所有遗嘱安排都对她有利，有些安排背后可能另有隐情。这就意味着，处理中国内地的资产看似直接，但你在内地法庭上的每一句措辞、每一份证据，都可能被对方拿到马来西亚或英国的法庭上使用。所以必须通盘考虑，明确客户最终的诉讼目的，不能只追求中国案件的胜诉，而忽略了客户在境外可能遭受的更大损失。

这个案子对抗性极强，不仅涉及不动产，还关乎境外上市公司的控制权，争夺十分激烈。其中一个关键难点是要和不同法域的律师紧密协作，沟通成本很高，因为普通法系和大陆法系在法律溯源、诉讼程序上都大相径庭。比如我们的案件可能上午开庭、中午结束，下次开庭可能要等两三个月，但他们的聆讯时间可能很长，专注于一个程序。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博弈点：我们主张一套价值极高的房产是被继承人生前已赠与给客户的，不属于遗嘱范围。但对方认为这属于遗嘱的“兜底”财产，并抓住我们“没有针对这套房产留下遗嘱”的说法，在法庭上指责我们玩文字游戏。其实，对方真正的目的，是想利用我们在内地的陈述，去影响他们在境外的诉讼，试图证明我们不诚信。对方虽持有遗嘱，但以境外诉讼程序复杂为由不愿提供，反而要求我们提供。最后我们尽管提供了遗嘱，但合理的解释让法官欣然接受了。——这是我们综合评估后的决定，如果不提供，对客户在境外的诉讼反而是个反效果，并不值得冒这个险。

这个案子的核心突破点，其实就是三点：一是加强与不同法域律师的沟通协作，快速学习不同地区的法律和程序；二是做好诉讼策略的平衡，学会在某些地方适当取舍，以换取更大的整体利益，同时合理排布不同国家诉讼的时间先后；三是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得道者多助”。将一些认可我们、愿意提供帮助的人凝聚起来，正是依靠这种基于法理、情理与正义的广泛支持，我们才稳步化解阻力、凝聚人心，最终推动案件朝着公平合理、有利我方的方向发展，取得了理想的结果。

从安全底线到全球视野，构建传承的确定性

Q3：面对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法律差异、资产类型的多样性，您为客户制定规划时的核心逻辑和关键考量因素有哪些？

陆珊菁律师：当前客户规划的核心逻辑首先是安全。过去大家追求财富增值，现在更多着眼于安全。很多企业家有意识地把资产配置到海外，但很多人只是完成了“转移”，后续的规划和处理缺乏专业操作，导致动作变形。比如张兰的信托案，法院并非直接“击穿”信托，而是认为那些财产因张兰拥有过度的支配权而失去了独立性，所以不构成信托财产，法院也就可以依法执行。空有规划的架子没用，必须真正理解并落实法律架构。越想抓紧，东西反而越容易离你远去。

第二个关键因素是契合，也就是“量体裁衣”，而非“购买成衣”。这个“体”，就是客户的身份和财产分布；“衣”是最终的架构方案。忽略前者，后者就无法成立，甚至会带来巨大风险。

我们要看客户是哪个国家的税收居民？未来的生活、工作或退休计划在哪里？需要纳入规划的财产类型和所在地是什么？然后结合他的目的，是资产保护、税务筹划，还是家族传承、海外上市便利化？还有客户对运营成本和隐私程度的预期。不同离岸地的成本和隐私保护水平差异很大，这些都要替客户考虑到，确保方案既满足需求，又具备可行性。

Q4：在私人财富管理领域，客户往往对隐私与安全性极为关注。您如何在与客户建立信任关系的同时，确保服务过程的专业与合规？

陆珊菁律师：这是我们做了十几年婚家律师的基本操作和底线。因为我们贴近市场，必然会接触到一些知名人士的私人秘密。这些我们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讨论。即使是团队内部，如果某个案子你没参与，我们也不会相互讨论，因为这涉及到客户的核心隐私。

首先，我们的委托合同里就有保密条款，明确双方的保密义务。对于有特别要求的客户，比如婚姻状况备受关注的当事人，我们也会应要求签署专门的保密条款，只要不违反法律和事务所规定，我们一般都会满足，但也会合理界定义务范围以保护我们自己。

所以，在各种分享会中，我们的案例都是经过“技术处理”的。很多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家人都不会知道。我们不仅要做专业的律师，更要做让客户放心的律师。

Q5：您提到能为企业提供诉讼风险评估与防控等综合法律服务，结合过往服务企业的经验，您认为企业在婚姻家事相关法律风险（如股东婚姻变动影响企业经营）方面最容易忽视的点是什么，如何提前规避？

陆珊菁律师：这个问题很好。企业不只属于老板个人，它后面牵连着千千万万个家庭，它的稳定运营影响着社会。我们确实碰到一些民营企业家在结婚时非常慎重，甚至有些不敢结婚，我们不能否定爱情，也不能让他们放弃对配偶的承诺。

去年我们处理过一个案子，客户是国内家电行业的头部企业，股权价值数百亿，客户是企业的第三代继承人，他很幸运，是独子，可以毫无悬念地垂直传承。但他最在意的一点是，无论自己的婚姻发生什么变化，都不能影响祖辈、父辈打下的江山，不能因为自己的婚恋问题，让企业遭受波折。

所以我们在为他制定婚前协议时，反复设计条款，保障他持有的以及未来将从父辈获得的公司股权，都与女方无关。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方不能享受婚后财产的增值，我们也考虑到了女方的感受和权益——在婚前，客户会给女方购买一套价值很高的不动产作为基础保障。这样既守住了企业股权的完整性，也兼顾了女方的权益，避免了后续的纠纷。

在香港和内地，我们分别为他们做了一份镜像协议，因为当事人不确定未来会在哪个地方生活所以希望无论在哪里，一旦婚姻走到终点，法律上都能实现他们当初约定的结果。这其实非常考验律师的专业能力，既要熟悉两地的法律规定，也要兼顾客户的实际需求。

这个案例也反映出，企业最容易忽视的就是情感与理性的平衡。谈感情时不好意思谈钱，这正是我们律师的用武之地。有些事通过我们来做，比他们自己出面更合适。提前做好合理安排，既保护了企业，也维护了婚姻的体面，是双赢的选择。

Q6：作为上海市律师协会婚姻家事业务委员会委员，您认为当前婚姻家事法律业务的发展趋势是什么，从业者需要具备哪些新的专业能力来应对这些变化？

陆珊菁律师：我认为主要有三个趋势：

第一，数量激增，竞争加剧，要求服务从“专业化”走向“专家化”。现在律师人数越来越多，婚姻家事专业委员会报名人数是最多的，竞争非常激烈。这说明优秀人才在大量涌入，也倒逼我们必须被动提升。多年前我们说要做专业律师，但现在光专业还不够，还要专家化。所谓专家化，就是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服务的颗粒度要更细，广度和深度要更高，否则很容易被替代。而且行业内新人的知识结构更新、学习能力更强，这也倒逼着我们不断研究新问题，提升服务质量，从被动的诉讼服务，向主动的止诉、预防服务转变。

第二，客户需求多元化，要求知识跨界。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客户的需求不再局限于简单的离婚、继承诉讼，而是涉及到公司法、证券法、跨境税务、家族信托等多个领域。这就要求我们，除了精通婚家领域的法律规定，还要懂公司法、证券法，熟悉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婚姻法、财产法，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知识储备，才能满足客户的多元化需求。

第三，风险意识前置，服务从被动转向主动。以前客户找律师是打离婚官司，现在越来越多主动要求规避婚姻和传承风险。这就需要我们从被动的诉讼服务，主动迁移到前端，追求“止诉”的效果，实现从诉讼到非诉的转变。

Q7：随着社会财富积累和家庭结构多元化，私人财富传承的需求日益增长，您认为未来财富传承法律业务的核心增长点在哪里，您会如何布局自身的专业发展？未来您在专业领域或职业发展上还有哪些新的目标和规划？

陆珊菁律师：我一直做涉外案件比较多。早期服务纯外籍客户，后来发现越来越多中国人的财产在境外，他们需要处理境内外资产，甚至考虑在哪个法域诉讼对自己更有利。我们是跟着中国企业家走出去的，他们的财富遍布全球，需求也从单纯的法律服务，升级为从全球维度选择最优方案。经济转型期，企业家的需求从追求增长转向追求安全，而安全地传承是永恒的主题。

因此，我认为未来三五年，涉外法律服务会是一个核心增长点，这和现在的“出海”热词是吻合的。中国企业家到了海外，获取高质量法律信息的难度会增加。为此，我们积极参加国际会议，与国外律师交流，就是要了解在我们这个领域，哪些国外律师是第一梯队的。我们做不了全世界的业务，但我们可以为客户提供“同根同源”的文化理解和思考，为他们搭建桥梁、匹配最合适的全球资源。这就是我们未来的一个工作重点。

Q8：说到财富管理，您如何看待国内家族办公室的发展？婚家律师与家办发挥的作用有何不同？

陆珊菁律师：两者的核心定位和作用，差异其实很明显。国外的家族办公室，服务更加全面，涵盖家族宪章制定、财富管理、税务筹划、传承规划等一站式服务，真正做到为一个家族长期服务，甚至有些家族办公室，只服务一个家族就足够了。

而国内的家族办公室，因为发展时间还短，更偏向于为客户配置各类金融产品，帮助客户实现财富增值，相对来说更“功利”一些。

不过，国内的家族办公室通常也会找律师合作，因为客户必然有法律需求。但我们律师希望做的，不是以卖产品为主导，而是首先从法律架构上给予支持，比如是否需要设立信托。这些金融产品是“后话”，根本点在于从传承的角度，帮助客户规划财富在哪里、如何传承、是否需要搭建架构。我们婚家律师，更侧重从法律角度，为客户守住财富安全、做好传承规划，和家族办公室形成互补，共同为客户提供更全面的服务。

英雄主义与行业传承

Q9：对于那些正面临婚姻或财富传承困境的当事人，您除了提供法律帮助，还想传递怎样的人生建议？

陆珊菁律师：对于这两类当事人，他们的心境不同，我想分开来说。

对于面临婚姻困境的客户，我想说：“那条你没有选择的路，未必铺满鲜花。”

很多客户找到我们时，会流露出后悔和遗憾，总想着“如果当初选了别人就好了”“如果早点看清他/她的真面目就好了”。但人们往往会美化那条未选择的路。其实，那条路上可能也充满了荆棘和未知。你现在面临的困境是真实的，但你想象中的“乌托邦”可能并不存在。所以，坦然接受它，勇敢地直面问题吧。就像我的微信签名，十年来一直没变过：“真正的英雄主义，是了解生活的真相，但依然热爱生活。”你永远无法规划一条完美的人生道路，也永远不知道未选择的路是鲜花还是荆棘，所以不如坦然接受当下的困境，勇敢直面问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对于面临传承困境的客户，我想说：“再晚都不晚，当下就是最好的开始。”

很多客户因为复杂的家庭关系或历史原因，觉得自己没有早点做传承规划，导致现在为时已晚、无从下手。比如我之前有位客户，是一位企业家的第二任妻子，丈夫与前妻子女关系紧密，而她自己也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感觉在家族财富安排中非常被动——丈夫每年只会给她少量分红，不愿意把股权分给她，也不愿意为她和孩子做额外的传承安排。我告诉她，只要现在开始，就不晚。只要她的丈夫还在，一切就都来得及去沟通、去安排。如果因为觉得“晚了”而一直困顿不前，那才是真正错过了时机。从你意识到需要做这件事的这一刻起，就立刻行动。

Q10：“律师”与“合伙人”的身份之外，您还是“公益律师”和“法学院指导老师”。这些角色如何共同塑造了您看待法律、看待社会的视角？在您心中，一位法律工作者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

陆珊菁律师：首先，作为法律工作者，我们天生肩负着社会责任——社会上有很多人请不起律师，得不到专业的法律帮助，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适当回馈社会非常必要。比如我曾参加巾帼志愿团、消费者协会的值班，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虽然这些公益活动可能带不来业务，但它是社会责任感的一种体现，也是普法的重要途径，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其次，律师这个行业，传承非常重要。我们也是一代一代、由老师手把手带出来的。一代人站在一代人的肩膀上，行业服务水平才能不断提升。所以，我愿意去给高校的法学生分享自己的执业经历，愿意指导年轻律师成长，就是想为这个行业的后续力量，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所以，如果要问我，一个律师最宝贵的品质是什么？我觉得首先就是要有社会责任感。无论你的专业能力有多强，你接手过多少大案、积累了多少经验，如果没有社会责任感，就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法律工作者。这份责任感，体现在对当事人的负责，体现在对职业操守的坚守，更体现在对社会的回馈——愿意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愿意为行业的传承付出努力，愿意用自己的专业能力，守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这才是律师最宝贵的品质。

在与陆珊菁律师的对话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了一位优秀家事律师的专业厚度与人文温度。她的执业历程，恰是私人财富管理从萌芽到蓬勃发展的一个缩影。

面对日益复杂的跨境资产和多元化的客户需求，她始终坚持“安全”与“契合”的规划底线，以全局性的诉讼策略和“量体裁衣”式的架构设计，为客户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构建确定性。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始终保有一份超越职业本身的社会责任感。无论是坚守客户隐私的底线，还是在法庭内外寻求情理法的平衡，亦或是投身公益、致力于行业传承，她都践行着自己所信奉的“真正的英雄主义”——在了解生活全部真相后，依然饱含热爱，用专业与温情，守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帮助每一个家庭在法律的框架下，走向更有序、更安宁的未来。这，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她”力量。